【龙虎网报道】幕府山南麓，白云新寓3幢412室，43岁的韩春华轻手轻脚掀开空调外挂窗机的顶盖。“小心一点啊！千万不要把它们吓着，掉下去就摔死了！”

　　他家的空调窗机里，鸟群在此搭了窝。4只小鸟羽翼未丰，正张嘴朝天等着父母来喂食。记者提出拍照，他生怕动作太大惊了鸟儿，千叮万嘱。

　　天越来越热，这让韩春华有点急：一开空调，这些小鸟就都没命了。得等它们能飞能找食，再把窝给清了，才能开空调。天再热，他也要等鸟儿长大再用空调。

　　他已经这样做了3年，在以后的几年里，他还要继续这样做下去。直至将来某天，鸟儿不再眷恋这个机械支撑的临时的家，在幕府山的一片林海中，找回它们的梦里天堂。

　　这鸟一点不名贵，就是最普通的麻雀。然而如今连麻雀也不常见，这让幼时曾多次掏窝杀鸟煮蛋，对无数麻雀家庭“斩尽杀绝”的韩春华，换了菩萨心肠。

　　空调里的家

　　麻雀来韩春华家的空调窗机里落户，这是第四年。

　　２００４年夏初，天一热他就开空调，没等房间温度降下来，空调就停了。通知厂家售后服务人员来修，说不属于保修范围。“有鸟在你家空调窗机里搭了窝，空调开了风扇一转，把小鸟打死了，鸟毛跟草就卷到风叶的轴上去了，机子转不动就烧坏了。”

　　韩春华一看，风扇上卷满了碎草与鸟羽。他自费找人修好了空调，心里却一直为那些死去的鸟而难过。“我女儿那时刚上小学，一听说有鸟窝，稀奇得不得了，嚷着要看！哪里还能给她看啊？”

　　次年夏天，他再要用空调时，就去开窗机看看。鸟果然又来安家了。“原来是麻雀！几只小麻雀已经长得差不多了，正在扑棱着翅膀练飞呢！”

　　那回，他让女儿看了个够。“孩子特别开心，还跑到同学那去讲，我家有鸟窝呢！”

　　没几天，鸟儿都能飞离巢了，韩春华把它们请出了这个小家，清理窗机，然后享受自己的清凉夏季。

　　２００６年，麻雀又来了。韩春华等了雏鸟一周，它们才飞离临时的家，把空调还给主人。

　　今年，他到金桥市场中夹层４２８号做外贸棉袜生意，为方便往来就将房子租了出去，住到别处了。半个月前，房客席小姐打电话找他要空调遥控器，说天热了，她要开空调。韩春华连声请她等等！

　　他过来一看，今年的麻雀更小了，身上大部分都被绒毛覆盖着，在窗机外槽的窝里，趴都趴不稳，抢食抢急了，一不小心就滑入窗机底下的深槽里。“我不把它捞出来，它上不来就要饿死了！”韩春华轻轻地把滑下去的一只麻雀捞上来放好。天空中，两只大麻雀焦急地飞来，叽喳半日，看到孩子已至安全地带，又放心地飞走了。

　　“能怎么办呢？鸟还没长好，天再热也不能开空调了！要不就请您再等几天吧！”韩春华和房客好言商量。房客表示同意。

　　同在一栋楼上，６０９室的叶广财家空调窗机上也让麻雀安了家。“我家那窗机有雨搭，它们就把窝安在窗机上面，开空调也不影响。”叶广财说，鸟在那已经呆了一年多，他从来不撵它们。“有时还上去逗逗小鸟。”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，给记者指他家鸟巢的位置，也是空调的位置。

　　今年底将有“白云天池”

　　韩叶两家的空调都装了十余年，而麻雀来借地搭窝，却是最近几年的事。为什么？叶老汉说，因为后面的幕府山，或曰白云石矿，把鸟给赶跑了。

　　“我很小的时候，这里鸟还是很多的！几乎山脚下每家屋檐下都有燕子搭窝！到山上的房子里，你掀开屋顶的每块瓦，都能摸到麻雀！”韩春华记忆里依稀留着这些片断。然而突然有一天，所有鸟都从山上消失了。“不要说鸟，人住着都难受，动不动就放炮，震得人心烦意乱，空气质量也越来越差，到后来离这一片老远，就感觉呛人！”

　　对于过江来宁的外来游客来说，那些年凭江南望，首先入目的，也是满目疮痍的幕府山。

　　反对声越来越强烈，至１９９８年底，南京市政府决定禁止开山，同时启动幕府山植被恢复工程。此后数年时间里，幕府山恢复了绿化面积２００余万平方米，回填土方近２００万立方米，白云石矿的采石坑，如今已成为幕府山上最后的“不毛之地”。按照政府部门规划，这一土质条件极差，面积极大的深坑将在今年底由“白云石矿”变为“白云天池”———不能种树，就在矿坑里蓄水，营造青山绿水的人间仙境！

　　这一美好意愿能实现多少，还有待论证。但鸟儿似乎已经等不及了。荒山刚添了点绿意，它们就来了，然而小树尚未长成，还不能栖息它们飞翔的梦。于是幼鸟只能选择空调。一边等父母送来各式食物，一边等新植的小树长大，等青山绿遍，绿成一片深黛的林海。

　　小鸟小树快快长

　　“明年它们还会来。还要来几年吧，以后每年都要等了！”韩春华自言自语，远远见麻雀飞来喂食，就催记者站远一点：“不要吓着它们！”

　　他说，自己如今对鸟的爱惜，也像一种赎罪。“要在小时候，哪还管那么多？没事就上山爬树掏鸟窝。不管什么鸟，烤烤就吃了。有时运气好，还能掏到鸟蛋，就全煮了吃掉……”他突然一声长叹，“那时的鸟多，种类也多！燕子、喜鹊、啄木鸟，什么都有！现在都看不到啦，现在的小孩，只能从图片上去认这些鸟了。”

　　时光倒退两百年，这里是清代“金陵四十八景”之一“幕府登高”的胜地。每至重阳，幕府山上官民咸集，大家远眺长江，避邪祈福。时人以极富诗意的文字描述昔年盛景：“诸峰云气出没于万古苍翠之间……背景则浩浩荡荡，一江东去，孤帆遥雁，结伴而行……”

　　再往前追溯，“幕府登高”自晋代便已成风。

　　时光再倒退千年，幕府山西南麓即六朝古都重镇“白石垒”———又称“白下城”。南京“白下”之名即源于此。而南京的另一别称“金陵”，则源于幕府山下的“金陵岗”。此外，历经无数变迁的幕府山，还曾是诗仙李白《月下独酌》之地。

　　“花间一壶酒，独酌无相亲，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……永结无情游，相期邈云汉。”诗仙已乘鲤而去，不再来游，比人类更能敏感捕捉风光好转的麻雀，却开始年年来此借巢赏景，这给在幕府山边长大的韩春华以无限安慰。

　　他又看了看鸟儿那临时的家，有雏雀跃跃欲试扑腾翅膀。“快点长吧！在天热之前长大！要不了几年，你们就能到山里去找家了！”他像在叮嘱学步的孩子。下楼后，他仍仰头看着鸟巢所在处，一对老麻雀往来不息，雏鸟争食的叽喳，唱成一曲欢歌。